我将心安理得地待在我的舒适区里
四月 27,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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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内向者,我曾经在工作中不断被提醒,要走出舒适区,不然职业不会有发展,个人不会有进步。如今看来,这些话不过是对个人的操纵——过去十多年里我都在试图跳出舒适区,变成新的我,但“到了年龄”,没有人会因为我做出的这些改变多看我一眼,他们只会觉得这个人的简历好花,不是他们要的那种从2022年起就深耕 AI 的人才。
在自然界中,每一种动植物都有一个最适合自己的生境。各种气候、资源条件定义了这个生境。当这些条件发生变化的时候,动植物便会用自己的方式去适应。植物通过各种生长激素改变自身对水、光、热的需求,动物则往往一走了之,走不了的,才爬到树上,钻进水里,以求一时的平安。但它们试图去做的,都是回到舒适区,而不是离开舒适区。而近年来造成动植物的生境变化的,越来越多地是由于人类引起的气候变化,或者人类出于自身需求而侵占它们的栖息地和资源,更深一层的原因还是人类希望扩大自己的舒适区。
对任何生物来说,待在舒适区里都是必要的,因为只有这样才有可能延长生存的时间,才能把能量和资源更多地用在生长和繁衍,而不是用在被迫适应环境上。在这个基础上,个体才有去探索新领域、培养新能力的可能。
我能通过面试,在一个岗位上工作,就说明这是我的舒适区,那些让我从这个舒适区走出去却连诱饵都懒得提供的要求,比如让我去带货做直播,无非是提出要求的人达成两个目的的一种手段。第一个目的,是他们借此表现出对上位者的认可与服从,借着牺牲手下,可以更安全地让自己留在舒适区里。第二个目的,这类似于以学游泳为借口,让我从开得半快不慢的船上跳进海里,表面上是对我天赋和能力的检验,实际上是看我够不够温顺服从。
这种在职业语境中盛行的舒适区的说法,不过是用“不肯离开舒适区”中暗含的对人格的羞辱,迫使人到一个很可能并不适合他的环境中自生自灭。之所以要个人这么做,也无非是组织和企业不愿意承担跟上市场和趋势的成本,比如遣散费和新人的培训,于是把转型甚至转轨的重任丢给个人。情节相同、台词不一样的剧本,其实我们的父辈也在更大规模上出演过。
而这一切幕后的导演也没有变过。他在对自己的宣传中,喜欢强调个人对自己的境遇负有完全的责任,混得不好是因为对自己要求不够严格。在社会层面,他的影响是构成一种单向度的评价标准:你存在的价值在于你身价几何,而这又取决于你对你公司的 bottomline 构成了什么样的影响。这个导演的名字就叫 neoliberalism。
所以,当有人批评我不肯跳出舒适区的时候,他批评的其实是我不肯为公司和组织的 bottomline 扭曲自己,不肯以信仰之跃的姿态跳进即使拼命挣扎也很可能无法变成良田的泥淖。那泥淖可能对另一些人来说是旷野甚至迦南,但公司更愿意为了降低 costs 而劝我承担起新自由主义下的个人责任,把自己变成看似多面实际上更加单调的角色——一个为了公司利益鞠躬尽瘁,哪里需要拧哪里,哪怕面目全非也在所不惜的螺丝钉。
如果真的认同了这种把服从安排当成个人能力乃至个人价值的叙事,个人可能会永无宁日,只能跟着公司的安排去扮演一个又一个角色,主观上还觉得自己适应能力挺不错。让别人定义什么是自己的舒适区,一个人眼里就只有自己不愿放弃又不好意思承认的现状和那个人家非要他跳、不跳不是英雄好汉的泥坑。但其实一个人有很多的面向,在这个舒适区待得无聊了,或者别人威胁不跳泥坑就不让待了,大可以在另一个维度寻找自己的舒适区,同样有可能找到一片新天地。